无牙

麟水香 第一章

麟水香,一说取材自世间至毒血毒麟,经淬炼而去毒性,合千尺峰冰寒泉水,七七四十九日合而为香。

其香上使人窥天门,下教人坠桃源。特异之气,令人沉迷入幻。

常人闻麟水香,可延年益寿。习武之人有幸得见,则强筋顺气。

然其制法艰辛,血毒麟亦自世间消失已久。王侯将相,难以见其真容。

但你可知,麟水香燃起,还有另一种含义。

那就是……

1

“南陈大儒,也爱记载怪力乱神之事。”

“啪”地一声,《山海奇物志》被一名红衣人丢在书堆里,如同毫不起眼的垃圾。

“原本以为此书盛名,该有些血毒麟的蛛丝马迹,他却对着无趣的香料浪费笔墨。”

书桌前的红衣人翩然起身,窗前伫立。

迎着刺目的阳光,青年一双凤眼里,黑色双眸透出些许绛红,流露出与性别不符的奇妙媚态。配上那张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容,颇有几分不似尘世中人的诡异。

敲门的轻响打破沉默。

红衣人皱起眉,转头道,“江汐,不是说了今日不接待外人?”

银铃般清澈的女声从门外传来,“反正你也没在制毒,来的是北齐玄天门裴公子,你就见一见吧。”

“玄天门?”红衣人挑挑眉,“这里是梵声谷,北齐人来这里作甚。”

说话间,少女已推门而入,彩衣在空中划过一道香风,“谷主不是说过,虽然我们与南陈交好,但也没必要把北齐人完全挡在门外面。”

她双眼滴溜溜地转着,“况且北齐人这次前来,只是要见见当世最厉害的毒师'江沦'而已嘛~”

被称为江沦的毒师神色不变,“想见‘江沦’的人多如牛毛,难道我还要一个个去见?”

“还有,说过多少次。江汐,别把香料带进我的制毒室。”

少女吐吐舌头,“别在意这种小事。客人们都在会客厅。哥哥是现在去,还是……晾他们一会儿?”

红衣人沉默片刻,拉起椅子上那件红色披风。少女知晓那是兄长准备出门迎客的前兆。

“不,不会吧。哥你以前不是每次都要把客人晾个一时半刻的吗?今天怎么……”

红衣人淡淡横了少女一眼,“江汐,陪我去一趟后山,岐山蓝浇水了。”

“是~”

少女笑着耸耸肩,后山以她轻功片刻便至。但对于毫无功力的红衣人,半个时辰的来回也就是基准数。

那群北齐人怕是要等死了。

兄妹两人足足以闲庭漫步状走了大半个时辰,才神定气闲地走到会客室。如愿看到一群藏青衣衫的军官满脸凶恶,不耐烦地在屋中踱步。

几位“客人”正要发作,一见红衣人容貌,顿时怔住。

青年满意一笑,正要发话,北齐为首那名灰袍男子忽然开口:“江沦姑娘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,江汐姑娘所言不假。”

红衣青年一窒,灰衣男子话语间隐藏的深厚内力瞒不过他,他抬头打量那人,却只注意到一双犀利明亮的黯蓝眸子。

北齐年青一代的画像中并无此人。

那灰衣男子看透他所想,站起身一拱手道,“在下北齐玄天门裴尚。可否请教姑娘名讳?”

他瞥了身旁的妹妹一眼——少女江汐正憋着笑,装出一副正经接待来宾的模样。

他有自知之明,自己相貌虽然偏向阴柔,却不至于一见就被误认为女性。裴尚这番对女子可谓惊天动地的奉承言论,想必是某人事前吹过些歪风。

“裴公子过奖。在下徐江沦——裴公子下次招呼他人之前,还是仔细辨别毫无根据的流言为好。”

裴公子的要求颇为简单,简单得像是个幌子。

玄天门求取一些可以封住内息而不会损伤经脉的药物,制这类药对于当世第一的毒师轻而易举。尽管玄天门所求数量不小,交易仍完成得极快。

报酬自然也令人满意。北齐玄天门以出手阔绰著称,那位裴尚当场取出几株天山雪色莲,即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红衣毒师,眼底也光亮了几分。

“哥,你说他们拿那么多毒,要去害谁?”送走玄天门人,徐江汐开口询问。

“关我们何事。”他眼都没抬。

“毕竟是你亲手做出的毒……”江汐试探道,“万一……”

“梵声谷所制之毒,伤不了梵声谷。其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。”他答道。

江汐担忧地望着他。

“江汐,浮云聚散,你可会惋惜?”红衣青年掸掸袖子——

“——魂灵聚散,也不过如此罢了。”

徐江汐不再言语,她知晓自己的兄长一贯对夺人性命毫无愧疚之心。

数年前她与哥哥一同下山,遇上盗匪。即便她武艺超群,面对活生生的人仍然束手束脚,勉强砍伤了两成。徐江沦言笑晏晏间手指轻弹,几片毒粉便让满山盗匪血溅林径,不复人形。

江汐看着满眼血污吐得昏天黑地,哥哥却只是平静,甚至带几分宠溺地为她擦拭血迹,递过水壶。

“哥,你是第一次杀人吗?”她恢复神智后,这么问道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不害怕?这些人,这么些人……”

然而徐江沦笑了笑,平静地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,神情轻松如同平日的兄妹玩闹。

“除了你,他们都无关紧要。”

身为兄长最重要之人的徐江汐,显然自恃受宠,忘记了得罪她记仇的亲哥哥有什么下场。

梵声谷作为江湖门派,于外界行走较少,大体隐居避世。弟子少有外出机会。对天性好动的徐江汐而言,一年一度的出谷日成了她唯一的慰藉。

今年的出谷机会是一场北齐晚宴,邀请她或兄长前去,大抵是玄天门为答谢毒药的谢礼。兄长不喜外出,少女原本以为自己志在必得。谁知一向嫌恶宴饮的兄长却抢过话头:

“既然是由毒药而起,那就由我去吧。”

那双带着得意与威胁神情的红色眼眸直直射向江汐。

“哥哥你过分——”

整座梵声谷议事厅都回荡着少女的惨叫声。

徐江沦厌恶宴会。

不过比起宴会,他更厌恶被误认为女性。

于是带着恶作剧成功的胜利笑容,他坐在北齐玄天门的宴会厅内,戴了人皮面具,一袭黑衣压住妩媚风致,只余淡定清冷的目光。

席间觥筹交错,声音繁杂。北齐民风豪放不羁,军官酒后打闹全然不似南陈宴饮风雅。

太吵了。

他叹口气,后悔起为折磨江汐,答应这损人不利己的出谷任务。

许是未尝败绩许久,他喜欢在无谓的地方争夺胜负,吃亏少许便非要赢回三分。此次为一时胜负深陷窘境,也算是自作自受。

年轻毒师抬起头,观察起场内的情况。一名藏青衣衫的男子被簇拥在众人之中,与他人相同的官袍掩不住俊挺风姿,一双黯蓝的眼越过人群直透过来。

他一眼认出这双眸子。

然而除了眼眸,这人的相貌与裴尚并无近似之处。他比裴尚俊美得多,至少相貌足以匹配那双犀利如冷夜寒星的眼眸。

不过说到底,这都与他毫无关系。他转进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打算闭目养神。

人群却忽然被从中排开,那男人如踏浪而来的蛟,带着无上气势走到他身前。

“徐公子。”男人准确地停下脚步,立在他面前,温然一笑,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
他怔了怔,人皮面具也不是梵声谷的独门绝技。

“原来是裴公子,那日未能一睹真颜,着实遗憾。”

“徐公子过誉。”裴尚又向他笑笑,一拱手开了口。

“——重新自我介绍。玄天门首席,裴子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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